巨龙路版<荷塘月色>(转)
公里道路颇不宁静。出差回来,早晨准备到单位上班,忽然想起家人日日走过的巨龙路,在这晴朗的天光里,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太阳渐渐地升高了,墙外三附小校园里孩子们的欢笑,已经听不见了;院内海韵幼儿园的小儿,迷迷糊糊地伴着音乐跳着体操。我悄悄地推了自行车,带上门出去。
沿着三附小往北,是一条宽阔的水泥大路。这原是一条安静的路;很久以前,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道路两面,栽着许多小树,稀稀拉拉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小树。有阳光的日子,这路上明晃晃的,有些晒人。今天却很好,虽然阳光也还是灿烂的。
路上可不只是我一个人,熙熙攘攘的车挨着车前进着。只有轮胎下的一寸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里。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像今天,一个人在这灿烂的阳光下,什么都要想,什么都不能不想,便觉是个重要的人。到单位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这是独骑侠的妙处,我且受用这无边的阳光马路好了。
直直爽爽的巨龙路两旁,弥望的是拥挤的店铺。店铺招牌很大,破损后垂下来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密密的饭店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药店和夫妻保健品店,有大方地开着门的,有羞涩地半开着门的; 正如一粒粒的灰尘,又如黑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厕的苍蝇。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油条和烤饼的混香,仿佛夜半歌声似的。这时候没吃早饭的人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到香味的那边去了。车和人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人为的划痕。路面上往往是脉脉的污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行人的步履却更见风致了。
阳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车和人上。浓浓的灰尘浮起在道路上。车和人仿佛在牛粪中洗过一样;又像刚出土的兵马俑。虽然是大晴天,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跌入大坑妙不可言,吸点小灰也别有风味的。太阳是隔了云照过来的,近处接踵而至的大翻斗车,一路撒下石子和垃圾,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敏捷躲让的行人的倩影,却又像是画在路面上。路上的阳光并不均匀;但光与影奏着不和谐的旋律,准备随时上演一曲《安魂曲》。
大翻斗车的四面,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车,而自行车最多。这些自行车将一群大翻斗车重重围住;只在道路一旁,漏着几段空隙,像是特为摆摊的三轮车留下的。人行道一例是被永久建筑强占的,乍看像农村大集;但道边饭店师傅露天炒菜的丰姿,便在烟雾里也辨得出。灶台上隐隐约约能辨认出是油盐酱醋,只有些大意罢了。人行道也漏着一两点空隙,摆着几张台球案子,是难得没有产生污染的点缀。 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大翻斗车的轰鸣声与出租车的喇叭声;但热闹是它们的,吾唯一的车铃铛还被小偷摘跑了,我什么也没有。
忽然想起过去的事情来了。巨龙路是新区的旧路,似乎很早就有,而上世纪时为盛;从早期毕业的连云港职业大学学生的口里可以约略知道。走路的一般是少年的学子,她(他)们是踏着小径,穿过芦苇荡去的。路人不用说很少,竟然还有伏击走路人的人。那是一个安静的季节,也是一个风流的季节。梁元帝《采莲赋》里说得好:
于是妖童媛女,
荡舟心许;
鷁首徐回,
兼传羽杯;
欋将移而藻挂,
船欲动而萍开。
尔其纤腰束素,
迁延顾步;
夏始春余,
叶嫩花初,
恐沾裳而浅笑,
畏倾船而敛裾。
可见当时嬉游的光景了。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福消受了。
于是改了《西洲曲》里的句子:
走过巨龙路,避让翻斗车;低头紧握把,恐撞小摊贩。
今天若有走路人,这儿的翻斗车也算得“过人头”了;只不见一些官员的影子,是不行的。这令我到底惦着从前了。——这样想着,猛一抬头,不觉已是单位的门前;轻轻地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都出差了。
原作:章一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