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汉代精神的忘却
以汉画像石为依托的汉代精神,并没有随着汉画像石的衰退而完全消失。画像石墓也不是突然消失的,在一些边缘地带还延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山东是全国画像石墓最多的地区,也是汉代报告发现祥瑞最多的地方,使用画像石的习俗持续时间相当久远,直到西元2000年威海附近还出土了宋元时期的画像石。四川的画像石棺也延续了很长时间。
汉代精神所具有的“席卷天下,包举宇内”的雄浑气魄,在其后两千余年一直发挥着民族凝聚、精神激励和价值整合的作用。鲁迅先生就多次盛赞汉代精神:“遥想汉人多闳放”,“毫不拘忌”,“魄力究竟雄大”,汉代精神构成了我们民族精神的主体——“豁达闳大之风”。22)然而,历史的长河也扭曲了我们的民族性格,那种宏阔的阳刚之气已不多见。东晋南朝艺术的追求在转向了精妙神气的同时,也丢失了汉代的阳刚之气。南朝陵墓前昂首仰天的神兽,那是特邀北方(今河南)的石匠雕刻的。现在,我们还能在汉画像石中领略这种雄大气魄的汉代精神。然而,在许多人看来,“厚葬制度是我们民族的灾难,它拖住了我们民族前进的脚步。”23)因而对厚葬制度的产物——汉画像石更是嗤之以鼻,至多是把它作为美术欣赏的对象,很少考虑到图像中隐含的思想观念及其当代价值。汉画像石负载着大量隐秘信息的文化密码,是汉代社会形象的文化标记,因而它是保留我们民族集体记忆的得力媒介。文化在一定意义上讲,就是一种记忆关系,忘记了汉画像石,我们也就无法保持同母体文化的记忆关系。特别是在当今经济全球化的时代,更要花大力气挽回构成民族文化艺术特质精神的艺术形象记忆,这也是本文追求的最终目标。
近来一些美国汉学家发现,中国人正在失去中国人之所以为中国人的“中国性”(Chineseness),而“中国性”是指中国独特的文化核心,失去“中国性”意味着一种民族性的危机。24)这至少提醒我们,对汉代确立的汉代精神以及后来的民族精神的认识,既不能停留在对本民族光荣历史的自我陶醉上,按赫尔德的说法“地球上没有任何一个民族是精选的民族”,也不能数典忘祖,所以我们要以平和的心态对待祖先留下的文化遗产。
孟子提出的“善养浩然之气”,这无疑是一种阳刚之美。在确立我们民族以及民族精神的汉代,生发出一种气势磅礴的阳刚之气,形成了一种积极进取、开拓向上的时代精神,后来这种时代精神渗透在我们民族精神之中,并在唐代得以发扬光大。对此我们是引以为自豪的。可随着专 制统治的加深,与之配套的文明不断对人们的驯化,结果使我们民族精神中的阳刚之气越来越少,个人成为庞大的传统文明和国家机器的奴仆。因此,总的看来,我们的精神渊源偏爱阴柔之美的一面较多,当然这与我们地理环境及民族性格有一定的关系。因此,笔者认为,对汉代精神的忘却,主要是因为汉代精神自身中就隐含着一些与社会发展相矛盾的因素,具体说来有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汉代精神中所褒奖的“事功”的人生态度,除积极开拓的乐观精神之外,还含有对军功阶层及其武力的赞赏。
汉画像石中众多的急驰车马,那是汉代人建功立业不可缺少的心爱之物;还有武士在竞技场上力量和技巧的炫耀,以及许多武器和武器库的展示,都表明汉代人对强悍、飞动的力量的崇尚。这一方面构成了汉代精神中的阳刚之气,另一方面也含有人们对武力的偏好。李开元博士认为:汉帝国起源于军功阶层——刘邦为首的“脱籍流民集团”,他提出了“军功受益阶层”的概念,以此解决“中华帝国循环问题.”。他指出:“王朝的更替惟一形式是马上天下,这意味着政权更迭的惟一形式有倚赖大规模的军事集团和全面内战,这种形式意味着一种极为严重的破坏性和贫乏的创造性。中华帝国两千年来之王朝循环,王朝官僚体制之长存,经济社会和市民阶层势力难以确立,都不能不及于马上天下这一宿命。”25)东汉末年,随着士人阶层的独立和觉醒,许多人很快就忘却了以军功阶层为主体的汉代精神。这也可以说明,为什么中国人一般不视建筑为不朽象征,而知识分子却总是以“立言”为不朽的原因了。26)因为,无论如何坚固的建筑,都免不了由军功阶层发动的战争而带来的严重破坏,知识分子却能够以“诗”或“言”流芳百世。
第二,汉代精神高扬的“阳刚之气”含有对人的身体享乐的特殊喜好,这就有可能使人们忽略了精神生活上的追求。
在汉画像石的画面上,常常可以看到众人聚集宴饮乐舞的欢乐场面,人们以此得到生理快感和身体享受,汉代人的人生主题就是养生长寿、得道升仙,这也证实了孙隆基所说的中国人“将整个生活的意向都导向满足身之需要”。27)这些都有可能使人们忽略终极目标的精神追求,而导致精神生活的粗鄙化。荆学民博士提出了信仰问题上的“二级超越张力场理论”,他认为,当取消了“终极超越目标”,从“原发点”只作一般的超越,满足现实中的一事一物时,就会使信仰主体处于一种“无归宿”状态,终极性渴求无法满足,就造成了“信仰世俗化”。28)精神生活的粗鄙化只能满足豪强的粗俗要求,无法满足士人高雅的精神自由的渴求。这可以说明中国知识分子为什么喜好阴柔之美,而对阳刚之美却敬而远之。
第三,汉代精神产生于对“大一统”体制的自豪感,与此同时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士人阶层的独立存在价值,特别是思想个性或多样化的意义。
秦汉以来政治经济文化的空前统一,原有的地方文化已经融为一体,使汉代精神无比充实和丰满。在此情况下,地方文化的特殊性以及知识分子个人的思想自由,统统被“大一统”的丰功伟绩所淹没。葛兆光教授指出:“大凡当知识、思想与信仰遭遇到一个全面合理化和系统化的总结之后,都可能会出现一个‘定于一’的时代,所有知识、思想和信仰都无一逃遁‘一’的笼罩。于是,这样看上去似乎相当圆满的结果,就导致了洞察力和批判力的消失”,皇权靠真理话语的占有,实现对思想的垄断和遏制,结果是“取消了个人思考,使真正的思考变成私人话语与公众话语分离,……直到这种分离再也维持不下去,最终导致精神与生活世界的全面崩溃了。”29)显然,“大一统”体制不免要带来的一些负面效应,难怪东晋南朝知识分子偏好非雕刻性的纯绘画、沉醉于单纯的审美情调之中了,审美自觉性以及诗和画的纯粹性在此产生了。
由上可见,探索汉画像石衰落与汉代精神忘却原因的过程,同时就是对汉代文化遗产恰当评估的过程。这使得我们能够在当今全球视野中看待一直被敬仰、然而却大多已经忘却的汉代雄风,这对我们今后的文化选择有一定的积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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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中 学者 烟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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