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十四——家庭教育的困惑之春

——家庭教育的困惑之春 何宗海 儿子： 昨天晚间下班，冒着三九的雨雪回到家，为了陪伴你到澡堂进行每周一次的例行洗澡。这对于一个父亲来说，一方面是在尽自己的责任，另方面是享受周末的父子天伦之乐。可当我看见你从下午到傍晚，睡足了觉，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既不情愿又不想动弹的懒散样子，使我联想起你近来的一系列变化：眼见你一天天长大了，长高了，朝夕相处中却让我对你多了一种陌生感；过去的那份天真无邪、活泼可爱一天天在褪色，你变得自闭了，怠惰了，不经意中营造着以自我为中心的思想的小天地。在家里，面对父母对你的付出，你觉得理所当然。学习压力大的时候，你会暴躁，发脾气，进而变得消沉冷漠、不谙世事。——那一刻，我真不愿意多看你一眼，多看一眼我就要发火。于是我选择了视觉回避，站在门外的雪地里，像古代程门立雪中的学子等他的老师那样虔诚地、默默地等待着，足足等了10分钟。你却情绪抵触，牢骚满腹，任性拖延，似乎我要带你去赴汤蹈火。你全然不知，这是一个军人出身的父亲在违心地求全自己，什么雷厉风行，什么令行禁止，时间在你慢条斯理地穿衣服、系鞋带的过程中流失着，我已是满头雪花；我在想，假如你是当年我手下的一个兵……实在忍无可忍时，我向你发出了怒吼——这是目前我所能行使的父权的最为严厉的措施。当理性教育失灵时，我在咬牙切齿地寻求上帝赐给我更为有效的方法和手段，但这一切同样失灵了。 现代的家庭教育理念里已找不到棍棒教育的理由，据说还被列入家庭暴力的范畴，被视为违法。我们小的时候没有什么家庭教育理论，大人们常说的一句口头禅是“棍棒之下出孝子”。在我六七岁的时候，因为不听话曾经挨过我父亲一顿打，打得屁股脱过一层皮，至今想来感觉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不曾记恨父亲什么，倒是时常领略到父爱的威严；还有戴老花镜的小学老师那根尺二长的小教鞭，用左手写字的毛病就是被那根小教鞭当作武器的批判而“拨乱反正”的。当然，这样说并不是要提倡以暴力教育替代理性教育，欲以棍棒制服你。这不单单是一种父亲情结，毕竟，老祖先教诲说：“养不教，父之过”。 你今年已14岁。人生都要从14岁经过。我14岁那年正是“文革”10年动乱时期。我父亲被打成“走资派”，被下放到城南10多里的一个叫做双桥的农村劳动改造。我们全家被下放到农村老家。那年夏秋季节放暑假，生产队派我跟随大人到县城卖香瓜。来到久违的县城，看到我从记事就非常熟悉的县委县政府的大门，自然想起了离别已久的父亲。我背着同行人，用手绢偷偷包了4个小香瓜，顶着三伏的烈日，一路打听，来到双桥，在农田里找到了我的正在劳作的父亲。我甚至没有来得及叫一声爸爸，急匆匆将包着香瓜的手绢递给父亲。父亲看着他的穿着衣衫褴褛，补丁遮体的、蓬头垢面却又汗流浃背的14岁的儿子，惊喜的愧疚的目光潮湿了。父亲默默地接过手绢，从中挑了一只最小的香瓜揣进自己的衣兜里，把其它三只还给我，抚摸着我的头说：这是生产队的东西，你回去还要交账呢。告诉你妈，我很好。回去吧！那次我们父子见面，大概不到10分钟。我父亲去世20多年了，这是由昨天的情景引发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回想起这段14岁的往事。 不错，带你洗澡是我的责任，那也是你的义务，讲卫生是属于家庭的大家的事情。在我14岁之前乃至活到今天的记忆里，我父亲没有带我洗过一次澡。我们兄弟姊妹六七个，父母顾不了那么多。甚至，父亲很少给我补习过作业，讲起过什么做人的道理，也没有谈起过他有什么理想，只是忙忙碌碌地尽着自己的责任和义务——养家糊口。即使是在蹲牛棚的日子里，每月总是按时给已下放到农村的家里寄去40元人民币。 儿子：在你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考试得了奖，同学们在五颜六色的奖品中挑选着自己喜欢的物品，你却独自挑选了一把啤酒扳手。老师问你，你回答说我爸爸喜欢喝啤酒。我也是过早地在你身上，尝到了作为父亲的那份感激。这份感激，至今仍然激荡在我的心里。孝心是什么？孝心不仅仅是一份丰厚的物质赡养的回报，还是一份流淌在血液里的悠远的牵挂，一份与人生攸关的理智的选择服从，一份发自肺腑的真诚的祝福，一份堂堂正正奔走天下的责任。 西方的圣诞节成了你们的新年，你们会记得非常清楚。你可曾知道，和圣诞节一同来到中国的还有一个节日，感恩节是几月几号？ 资源由于稀缺而显珍贵。今天，由于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使得你们这代人成了家庭的稀缺资源，珍贵无比。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说，是皇帝过的日子；你们现在便成了一个个家庭的皇帝。这是一个享受生活的时代，父母辛劳就是为了儿女平安幸福。但时下，你们却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皇帝，小学时候耳熟能详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歌谣早已被消化贻净，取而代之的是，消费成了你们的时尚，穿衣吃饭自不必说，一学期里用坏（或丢失）10多只钢笔，用废几十本作业本，在你们看来都不值得大惊小怪。你可曾知道，在你的父辈们上小学的年月里，丢失一支铅笔头，能心疼地哭着寻找一个晚上。溥仪那可是真正的中国皇帝，9岁了还不会自己吃饭，后来怎么样呢？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如果说，母爱是一缕无时不在的和煦的阳光，尽管给了你无微不至的温暖，同时也让你在不自知中会有些沉溺。如果说，父爱是一场不期而至的春雨，虽然夹带着严冬的寒冷，却也增添你的挺拔，点染你的翠绿。 人到十四，是一个“猪嫌狗不爱”的年龄。作为父母，却从来不言放弃。 爸爸 2008年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