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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

作者:八道湾 昨天和老友闲谈,他说起下月要陪母亲到海边休养,我很羡慕。他母亲比我妈年长近20岁,身体犹堪远游,而我妈过世已近三年了。 今天早晨我做梦在写小说。写的广州的事,我煞费苦心斟酌着词句,好象还有一两处很满意。但醒来努力追忆,却一个字也想不起,大惆怅。东坡诗云“春梦了无痕”,信然。 昏昏又睡了,还是做梦。这次梦到了母亲生病,堂哥堂嫂都来探望。母亲对我说:你削苹果给他们吃吧。苹果上有些烂的部分要挖掉,可我挖来挖去,总也挖不完,终于不耐烦,用力掼到了地上——又醒了。 ——我是个不孝之子。即使梦里,面对母亲也这样顽劣。 我小的时候,父亲还没转业。可能是考虑母亲要上班,再带着两个孩子太辛苦吧,我一直是跟着祖父母生活的,她则带着我哥。其实两家住同一个大院,往来只要几分钟,更象以前大家子的“同居各爨”。但对小孩子来说,不能朝夕在一起,感情会受影响的。 三年级的暑假,父亲把大哥接到了部队一段时间,我就过去跟母亲住。傍晚母亲带我去离家不远的一间影院附近散步。那一带晚上很热闹,有很多夜市小摊。大都是卖食物的,偶尔也有些旧书和画报。每个摊头都燃着一盏电石灯,幽烨的红色火苗在夜风里跳动,散发出刺鼻的石灰味道。这是久已消失的照明工具了,有印象的人已经寥寥。每次到这里母亲都给我买些零食。通常是一小袋厦门的鱼皮花生,蓝色的包装袋,非常酥脆香甜。有时候是一板“大桥”牌巧克力。有天我忽然很想吃肉,母亲就买了一只兔腿。回家撕开包装的草纸,咬第一口牙就被硌了,吐出来一粒钢珠,证明那是只被钢珠枪猎杀的野兔。之后又陆续吐出了十几粒,感到既残酷又无味。一直到现在,我都不吃兔肉了。 刚换到母亲的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深夜望着卧室窗户在地上的巨大投影,经常吓的叫出声。母亲就搂住我,有时让我钻进她的被窝里。被子罩着一个白色小碎花的棉布被罩,漂亮而且很舒服。后来母亲把它给了我,用了这些年,破了。我请街坊的阿姨改成一床褥子,和母亲其他的遗物一起,收藏在旧家的柜子里。 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常年血压高,心脏尤其脆弱,还有轻度的脑血栓。这些病都怕生气,一旦情绪波动或是天气骤变,都容易发作。偏偏我们兄弟,大哥性情暴戾,我则偏执孤僻,都不能让她省心,现在想来,恨悔无及。 初中时,有次一回家就听说母亲病了。我赶到医院,陪护她的同事说,母亲正在工作,忽然讲不出话了,手也直哆嗦,厂里就把她送到医院了。我抓住她手叫:妈妈你怎么了!她努力张口却发不出声音,眼泪从她因着急而涨红的脸上,滚到了我手上。 医生说母亲是因为一时情绪波动造成的大脑毛细血管阻塞,好在她年纪不大,康复得很快。父亲得到电报从丹东赶回来时,她都快出院了。后来知道,她这次生病是因为大哥在学校打架,老师请家长了。 我高二那年冬天出奇得冷。她和父亲在商场给我挑羽绒服,也许是室内外温差太大,加上空气不好,母亲的病又发作了。赶到病房时母亲正在打吊针,床边就放着她刚给我买的羽绒服。我在病床前试穿给她看,又说颜色和款式都好。母亲很高兴,对父亲说,“我就知道这件儿子肯定喜欢”。其实那件棉衣非常厚,穿上去很臃肿,那么冷的天气以后也没再出现,我一直没穿过。前两年河南水灾,拿去捐了。那时候医院食堂的饭菜很差,所以每餐都是父亲回家做好送来。有一晚父亲因事不能来,我只好去食堂打饭。只有小米粥,白水煮青菜豆腐。但母亲却很满意的样子,她喝了口粥说,“不错,还有米油呢”。我听到邻床的女人窃笑了一声,大约是笑我们的寒酸吧。过了这么多年,母亲的那句话我始终记得很清楚,还有她那一刻慈爱和幸福的表情——她是觉得儿子大了,懂得照顾妈妈了。母亲对于自己的孩子,就是这么容易满足。 我二十五岁生日的早晨,母亲来看我。她知道我中午要请朋友吃饭,还说,“给你们买点什么呢……”。这是母亲对我讲的最后一句话。那天中午,父亲很慌张地在电话里说母亲又发病了让我赶快过去他到巷口等救护车,几分钟后我冲到母亲房里,她已经倒在床下,死了。 母亲一生劳瘁,五十年中,欢乐遂心之时少,愁苦忧思之日多。她幼年丧父,外祖母弃子远嫁,她是在伯父家长大的。后来在县城的工厂上班,与在当地下放的父亲结合,但婚姻并不和谐。她把所有的爱倾注在两个儿子身上,我们却都太任性,谁也没有选择她所希望的生活方式,但她的爱并不因此稍减。每一念此,则感惭恨无地。 母亲没什么文化。她小学毕业即进工厂,初中学历还是婚后自学获得的。她会讲的故事好象只有几则,但我幼时却反反复复总听不厌。其中有一个是“鸡妈妈逛百货公司”,大意是小鸡宝宝过生日,鸡妈妈去百货店买礼物,途中遭遇不怀好意的狐狸,但终于设计脱险之类。母亲过世以后,我曾无数次回忆这个故事的细节,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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