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佛
母亲不敢信佛。
每当母亲流露出这样的想法,父亲的怒气就不打一处来。我偷笑着看母亲唯唯诺诺的样子,心里闪过一丝不安。父亲一边喋喋不休,母亲的眼睛就不时地向我扫来求助的目光,好像天真的孩子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错误似的,期待救助。除了这一层意思外,母亲慈爱的目光中还有十分的虔诚。
母亲的眼光仿佛可以直射我的心底。我在母亲投射来的目光中,体会到了母亲那种尴尬的心情。我是不赞同母亲去相信什么神佛的,那些都是虚妄的缥缈的东西,但是我拒绝不了母亲投射过来的目光,作为她的儿子我不忍心看到母亲受到责难,我知道母亲是宽容、慈爱、善良的。这种尴尬的场面基本上都是由我来冲淡化解。我对他们老俩口的脾气可以说了如指掌,我得等待机会。其中目的有两个,一个是父亲已经发怒,一下子让他转怒为喜,不太现实。让他把该说的都说出来,既是一种很好的改善情绪的良方,对母亲也是一种教育,母亲太善良了。另一个就是期待母亲在尴尬中有可能的改变自己的想法,我害怕善良加上信佛,母亲就会变得软弱受别人欺负。
母亲手忙脚乱的喃喃自语,以掩饰内心的不安,更为了摆脱目前的处境。父亲的话越说越远了,音调也高起来。母亲有些慌乱地像是解释又像是辩白地说:“谁相信啦!只不过是说说而已。不信就拉倒!”最后一句仿佛是说父亲的。从母亲的心里,她总是认为这没有关系,不侵害别人就没有关系。
父亲不傻,弦外之音又惹得他怒气冲天,说:“我会相信那个?你一辈子都没有相信这个,到老了还想起信那个干嘛!”父亲的话音很高,很威严。父亲的理由很充分。“信那个干什么?”父亲严厉地反问母亲,“能当饭吃?”。也许父亲是对的,他最了解母亲,只是采取的方式我不赞同。那很可能是父亲总结出来最有效地遏制母亲犯这类毛病的办法了。见火候到了,我拉了弯子。母亲委屈地说一句:“谁信啦!”
父亲从小就出来上学,一百里的路程一个人从白走到黑,又从黑走到白,走过潮湿的湿地,看见剧毒的三角头蛇,通过芦苇荡看得见狐狸的张望,听得见狼的嗥叫,也只是掂掂手中米把来长的铜箫,那就是父亲可靠的神。我什么也不怕,一根铜箫可以打断一棵小树,再凶恶的野兽也不怕的。父亲每讲到这里就自豪起来。很小的我们围在方桌旁出神地听他回忆和复述。爷爷把父亲送到村口,在父亲定居这个城市之前,是爷爷走得最远的一趟路程。爷爷安于村庄的生活,黎明即起,擦黑就睡。父亲至今还记得爷爷站立村口看着他远走留下的近乎绝望的目光。留下来就会饿死,走出去也许还能活下来。父亲总结说,但到底如何活下来,爷爷也不知道。送走幼小的儿子,就是把孩子一手交给了命运一手交给了死神。父亲横下了一条心,独自走在曲折的人生小路上,单打独斗,最终能够自立,也就不再相信什么所谓神不神的了。
而母亲却不同了,她几乎不知道饥饿的滋味。在我的记忆中,舅奶奶家非常富有,当我们快要忘记肉的味道的时候,她家仍然鸡鱼肉蛋,对虾螃蟹,香椿鸡蛋。我第一次吃对虾红烧五花肉就是在舅奶奶家,香椿鸡蛋也是。母亲告诉我,舅奶奶拥有三家旅馆,一个面馆,生意很好。舅奶奶也对我说过,每天客人很多,光吃面就需要一袋。我按现在人的饭量加倍计算,大约每天要有一百个客人。舅奶奶为人厚道、善良、真诚。做生意讲究真诚不仅是现代人的要求,在以前就有了。母亲每天一碗豆浆、几根油条、一个鸡蛋,有时候舅奶奶忙碌,就给她钱出去吃。舅奶奶信佛,讲究迷信。堂屋的桌几上,一对百花瓶,上插一把孔雀翎,一个金钟罩玻璃自鸣钟,居中。右边是一个粉彩大瓷盘,上边水果周围一堆佛手。左边一个楠木佛龛,供的什么我已经记不住了。佛龛两旁各有一个锡制烛台,烛台边上各有一个高55公分青铜浇铸的精美的大香炉,睡卧狮子顶盖,大方炉身梅花孔,上踞九头雕花狮子,形态各异,酒樽形方形底。揭开炉盖,投入扁香,香烟从狮身梅花孔中飘逸而出。炉后有根旗杆样尖头可做烛台。佛龛前有宣德年造紫铜双耳直脚素纹香炉,可插柱香。收拾得尤为素洁。每次过年,他们跪倒磕头,我们不能“胡说”,舅奶奶听了就会拉过我们,小声地对我们说,这样是不好的,它会生气的。这里的“它”就是她所信的那个“神”了。到我长大了一点,看电影上的财主家里的摆设,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也许舅奶奶家就是财主,因为她家的摆设比电影上的还要好。我想母亲心里要是没有一点信佛的因子,那才真怪了。后来这些摆设就都不见了,舅奶奶也对外宣称自己从不信佛。
父母之间类似的争吵时有发生。我受到的教育使我成为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我私下里对母亲说,我们不信什么佛,只要我们努力去做事情,什么都会好起来的,何况现在都很好?母亲慌忙说:“轻点,轻点”。我知道母亲怕得罪了“佛”。“你看你爸那个态度!”母亲对我什么话都说,不隐瞒。我担心的是母亲会因这个改变更易于上当受骗。母亲曾经在多次的交易中,上了当受了骗还蒙在鼓里。我们说她不是,她不信,她相信世上的好人多,“哪里会有那么多的骗子?人家就是卖这样的东西!”母亲无力地为自己辩白。真拿她没有办法。
年轻的母亲整天为家庭操劳,很少有闲余的时间,然而一旦得了空闲,最理想的消遣就是走亲戚,说说话,拉拉家常。“再聊一会,不忙!”是母亲的口头禅,也是母亲心里话。谈天说地是消除疲劳和积怨的最好办法。这样就常常把时间忘得干干净净,直到夜深人稀才想起回家,回家后那种兴奋的心情可以用“绕梁一月”来形容也一点不过分。父亲虽有责骂,但母亲不改初衷。
我是母亲的狗腿子,母亲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母亲也喜欢我跟着,至少能为她壮些胆量。她们谈她们的,我在一边玩耍,不打扰她们,有时也会听一段她们的谈话,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姑娘。我最讨母亲喜欢的原因是再困再累也不吵着回家,好像有母亲在身边就好像是家也在身边一样。她们谈话的内容从家长里短,到青菜萝卜,物价的高低,生活上的事情无所不包,但是,看似到了结尾,该回家的时候,就会自然的涉及到某一个神秘的造物主,往往又是因了一个离奇古怪的故事引起来的。现在想来,那就是小时候落下的烙印,不断地明明灭灭。她们小声地谈着,有时兴奋,有时不安,有时紧张,有时责骂。嬉笑怒骂,全在一时。我好奇地在一旁,迷迷糊糊地睁大了眼睛,完全不懂得她们在说什么,只是朦朦胧胧地记得但不明白,情绪随着母亲情绪的变化而波动,至于潸然泪下。到底亲戚也实在是熬不过了,就推说我困了,催促母亲回家。母亲还是兴致不减。
家的四周几近旷野,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月光如流水一般,泻在高低不平蛇行的羊肠小路上。身边的小草在无风的夜晚,也似有轻轻低唱,天籁的声响,叫母亲兴奋。回来后的我在没有简单的盥洗已经沉睡在母亲的怀里。夜里,母亲的那个神秘的造物主几次三番地闯进我的梦香,想叫我明白些什么,几番番把我推到悬崖边,又让我的智慧在梦里展示,在绝望的时刻虎口脱险。每一次到悬崖边,我都有特殊的表现,梦中的我兴奋得大喊大叫。我的母亲在我睁开眼睛的那一时刻,已坐在我的身边,好像很久了,一脸的愁容。见到我睁开眼睛,立刻高兴起来,边把我穿衣服边有些抱歉地说,早知道这样不该带我出去。“你听见什么啦?”母亲关切地问我。我一脸茫然,什么也不记得了。
母亲还有几年就古来稀了。孔子说,人生有这么几个境界,二十加冠,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古来稀,不逾矩。母亲早已过了不惑的年纪,按说境界的高度也非同一般。而她却在将近古稀之年突然又想到信佛,这不得不令人诧异了。难道孔夫子说错了不成?
这次母亲的态度很坚决,瞒着父亲偷偷跟别人上山拜佛,还带回来许多佛家书籍。有一天被我发现,母亲不好意思地说:“是别人送的”。还不时地偷偷看我几眼。我有些紧张,想到母亲的善良,真担心她从此以往会做出让我们意想不到的事情。
“别把家里的钱物送人了!”
“别胡说,”母亲温怒,“我是不看的”。
更没想到地是,已过古稀之年的父亲,这次却意外地表示,“你信我现在也不反对,但只须你信,但不许迷信。心中有就行了”。最后一句,父亲显得无可奈何,语气十分的委婉温柔。我很是不解,不知道父亲的那根筋松动了。也许父亲现在体会到了武力是征服不了内心世界的。
母亲还是有些难为情绪,“只是信一下”她说。
我说:“当作一种寄托也是可以的”。
母亲放心地笑了。
母亲的目光迸发出灿烂的光彩。
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母亲第一次放心地燃起了一炷香。她把门关上,香烟的气味还是从门缝里不断地挤出来。
我和父亲相视笑了一下。父亲无可奈何地说:“你瞧瞧你母亲,犯傻了”。
我故意问母亲,你向佛祈祷什么?
“祈祷什么?”母亲理直气壮地说,“还不是希望你们更好?希望一家人平安?”
母亲心中的佛,也许真的不是什么造物主,而是我们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