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引言
军事活动离不开军事地图。清军在进剿早期太平天国期间,将帅间的文书、奏摺以及上谕中经常提到地图。如咸丰元年四月二十五日(1851年5月25日)周天爵写信给赛尚阿说:“此时愁苦无聊,索人画地图。”(注:《周天爵致赛尚阿信》(咸丰元年四月二十五日),《太平天国文献史料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2年,第137页。)同年五月十九日(6月18日),徐广缙在奏片中称:“臣接广州满洲副都统乌兰泰由西省武宣军营来函,并将大营地势及应防贼匪窜逸处所绘图贴说,极为详明。”(注:徐广缙:《奏周天爵向荣怯战失利片》(咸丰元年五月十九日),《太平天国文献史料集》,第147页。)同年六月十一日(7月9日)的上谕内,据乌兰泰奏称:“又另片所陈各情形,并将独鳌山形势绘图呈览,披阅均悉。”(注:《谕赛尚阿查明威宁镇官兵溃败情由》(咸丰元年六月十一日),《太平天国文献史料集》,第193页。)太平军占领永安州之初,姚莹写给乌兰泰的信中也说:“弟出节相手谕,与二位(指巴清德、长瑞——引者)阅看,均即遵奉同兄熟商,兄以阁下寄来地图出示,以贼近时情事详细告知。”(注:《姚莹致乌兰泰函牍一》,《乌兰泰函牍》卷下,中国史学会主编《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太平天国》(以下简称《太平天国》)第8册,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第692页。)据载,永安州莫村人莫金灿曾为姚莹绘一地图,对此,姚莹记云:
现得一永安州之莫村人训导莫金灿,深明永安地方形势,绘呈一图,似为的确。据此而观,贼得上算。我则兵怯于战,将不齐心,一也。大兵分驻,刘、李在州城西北,乌在西南,向自东来,尚未知驻营何处。如果声气相通,原可为犄角之势;倘见阻隔,则不能相应,二也。省来军装、粮台饷项应解大营者,未有妥便之路,三也……今日得一地图,较昨图为确,谨以呈阅。(注:姚莹:《中复堂遗稿续编》卷1《复邹中丞言事状》。)
由此可知,清军在对付早期太平天国的军事行动过程中绘制的地图定当不少,可惜上述提到的那些地图都已失传了。所幸的是,这类地图至今仍有流传于世的。
在英国国家档案馆(Public Record Office)庋藏的中文地图里,至少有六幅是清军用于镇压早期太平天国的原始地图(注:另有两幅英档地图,可能也与太平天国有关。FO931/1888为一简明的平南县舆图,绘出杏花村、大将桥,注出“此路可通思旺”;FO931/1944为一幅湖南南部地图,绘出衡州府城与省城长沙之间的九座县级及其以上城池。因无确证,附记于此。),内五幅系清军围攻永安州的军事地图,一幅系长沙攻守形势地图。究其来历,是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英军于1858年占领广州后从两广总督衙门里掳走的,先后收藏于香港(港英政府秘书处)、北京(英国驻华大使馆),1959年始运往伦敦。
由于反映早期太平天国历史的文献史料保存下来的相对较少,这批原始地图便显得弥足珍贵,且迄今除David Pong进行过编目外尚无人作过专门研究。今拟作初步考释,以祈专家指正。
因地图均出自清军之手,图上诬称太平军为“贼”、“贼匪”、太平军军营为“贼营”,文中不再加注,特此说明。
二 清军围攻永安州地图
咸丰元年闰八月初一日(1851年9月25日),太平军首次攻克了一座城市——永安州(今广西蒙山县)。太平军在此驻扎了半年,封王建政、肃奸防谍,四周严加防守。与此同时,清军各部也迅速尾随而来,陆续扎营外围,很快就形成了南、北两路主力:南路军乌兰泰部驻西南佛子村,北路军驻北部古排塘(先由刘长清负责、后归向荣指挥),欲将太平军阵地团团围困,以实现其“围而歼之”的战术。英国国家档案馆庋藏编号为FO931/1891、FO931/1939、FO931/1941、FO931/1947、FO931/1949的五幅地图,即为清军围攻永安州时期的清方军事地图。
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的David Pong对这些地图的编目,因没有考证出各图绘制的确切时间,只能依档案序号加以著录(注:见David Pong所编A Critical Guide to the Kwangtung Provincial Archives一书。该书原有中文书名《清代广东省档案指南》,1975年由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今为叙事完整起见,宜按各图绘成的先后予以考释,成图时序为:FO93l/1947、FO931/1949、FO931/1939、FO931/1891、FO931/1941(注:由于技术条件的限制,本文只缩制了FO931/1947、FO931/1949、FO931/1891以及后文将提到的FO931/1906号四幅地图。这些地图的发表均得到英国国家档案馆同意,谨此致谢。)。
FO931/1947号地图(参见图1),纸地,彩色绘制,无图名、作者、比例尺等,尺寸为74×75cm,图上原标方向为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所绘范围,东止于府江(今桂江),南至méng@①江口(今藤县méng@①江镇),西至修仁、平南二县,北至荔浦、修仁二县(修仁县已于1951年撤销);而全图所表示的中心,则是永安州城。
此图的绘制时间,英国国家档案馆在线目录作N.D.(注:
http://www.pro.gov.uk。N.D.表示无日期,为no date或not dated之缩写。在线目录关于FO931全宗内地图绘制时间的说法,均源出David Pong,A Critical Guide to the Kwangtung Provincial Archives,可见二十多年来国内外对此研究毫无进展。下同。)。按:这应是一幅清军谋划进攻永安州太平军的军事地图。从图上内容推测,应是永安战事早期之物,理由有以下两条。
附图
图1 FO931/1947号地图
(1)图的北部,在新墟、古排塘标有小三角旗。这是清军驻兵的标志。太平军占领永安州七天之后即闰八月初七日(1851年10月1日),清军刘长清、李能臣部到达新墟,三天后即八月初十(10月4日)进扎古排塘,几天后姚莹也进驻新墟(注:姚莹:《中复堂遗稿》卷3《至荔浦言事状》。)。是为清兵北路军,先由刘长清负责,后由向荣主持军务。向荣原为广西提督,因官村之败而托病离开前线,“竟置贼事于度外矣”(注:《姚莹致乌兰泰函牍一》,《乌兰泰函牍》卷下,《太平天国》第8册,第692页。)。后来,钦差大臣赛尚阿重新起用向荣,让他主持北路军务。向荣遂于咸丰元年十月二十五日(1851年12月17日)自阳朔出发(注:《姚莹致乌兰泰函牍五》,《乌兰泰函牍》卷下,《太平天国》第8册,第695页;丁守存:《从军日记》,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编《太平天国史料丛编简辑》第2册,中华书局,1962年,第298页。),两天后到达古排塘(注:《姚莹致乌兰泰函牍六》,《乌兰泰函牍》卷下,《太平天国》第8册,第696页。)。十一月初八日(12月29日),向荣率北路军自古排移营凉亭;十一月十五日(1852年1月5日)又移营上垄横岭,十一月二十日(1月10日)进扎龙眼塘(注:《钦定剿平粤匪方略》卷9,第29页。又见赛 尚阿十一月十五日、十二月初六日奏摺,收入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清政府镇压太平天国档案史料》第2册(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2年)第529、565页。),战线步步向太平军阵地逼近。向荣的多次移营,地图上均无任何表示,表明该图应绘制于1851年12月29日以前。
(2)全图共有32个贴红标签,其中永安州城以南到méng@①江口段红签最为密集,多达14个,其余在东部7个、北部8个,西部仅3个。南部的14个红签,有13个是表示从méng@①江口至永安州城水程路线、里距的。可见此时清军的注意力在永安州的南部。据朱哲芳考证,官村之战后太平军的转移方向“主要还是在南路方面”,所以“清方兵力重点一直都摆在南路”,直到巴清德“督兵由平乐、荔浦进至新墟、古排接应刘、李二镇之兵”之后,才使“敌人北路进攻兵力猛增至一万数千人而大大超过了南路,也就改变了敌人原先南重北轻的兵力配备”(注:朱哲芳:《太平军永安战场考释》,郭毅生主编《太平天国历史与地理》,中国地图出版社,1989年,第24页。)。据记载,巴清德是咸丰元年九月初五日(1851年10月28日)率军入古排的(注:《姚莹致乌兰泰函牍一》,《乌兰泰函牍》卷下,《太平天国》第8册,第692页。)。若朱说不误,则此图应绘成于1851年10月4日刘长清进驻古排以后、10月28日巴清德到达古排之前。
另外,FO931/1947号图上清军注重南路防线,殊堪注意。联系到太平军进军永安时洪秀全等率领的水路军是从平南大旺出三江口而沿méng@①江逆溯至州城的,陆路军先锋罗大纲在藤县樟村以北进军的路线(即经新开、黄村、古眉峡、水秀、长寿墟诸地)也是沿méng@①江河岸北上的,均在南部。其时清方将领对太平军进军永安的路线一清二楚。同时清军还防范着太平军由原路南窜,如咸丰元年闰八月十九日上谕内有“至洪秀全等欲由水路潜逃、严密防范”之言(注:《钦定剿平粤匪方略》卷7,第37页。),《清文宗实录》卷42则云“再据贼供,洪秀全有乘小舟欲驶出méng@①江上之信”,均非凿空之言。这也是对这幅地图的最好注脚。
FO931/1949号地图(参见图2),亦系手绘,黑白,纸地,无图名、作者、比例尺等,尺寸为36.5×26cm。原图未标方向,绘出永安州、荔浦城、阳朔城、恭城、昭平县、修仁县、平乐府七座城池,标出各城间的距离,并用形象法绘出各城间的山、水。水路标出“此水通桂林”、“下通梧州”等字样,笔者据此判断其方向为上西、下东、左南、右北。图上共有四个贴红标签,内容分别是:
阳朔城红签:钦差赛中堂督带湖南兵壮五千名驻扎该城相距永安州一百余里。
新圩红签:广西姚臬台督带柳州兵壮二千名驻扎该处相距永安州四十里。
古排塘红签:李、希、刘三位大人督带湖南兵丁二千名寿春兵壮一千名潮勇三千名广西兵丁一千名云南兵丁一千名在该处共扎营盘十八个相距永安州十余里。
平乐府红签:杨大老爷督带柳州兵壮五百名驻扎该城防守。
此图的绘制时间,英国国家档案馆在线目录作1851.9-1852.4。按:这等于仅确定为太平军占领永安州时期地图。揆诸实际:钦差大臣赛尚阿于咸丰元年九月十一日(1851年11月3日)进驻阳朔,十二月十八日(2月7日)又从阳朔移驻荔浦(注:丁守存:《从军日记》,《太平天国史料丛编简辑》第2册,第303页;郭廷以:《太平天国史事日志》上册,商务印书馆,1946年,第138、148页。据郦纯先生考证,移驻阳朔日期为11月3日。(见《太平天国军事史概述》上编第1册,中华书局,1982年,第49页注1)郭氏《日志》作11月4日,恐误。),阳朔城红签内容表明赛尚阿正驻该城。古排塘注出的李、希、刘三位大人分别是指临元镇总兵李能臣、凉州镇总兵长寿(字希彭)、川北镇总兵刘长清。李、刘二总兵是这年八月初十(1851年10月4日)进扎古排塘的,共扎营盘六个;10月28日,巴清德、长瑞率军入古排塘;随后,长寿、松安、董光甲、邵鹤龄、李孟群等也率部开进古排塘,所以图上红签写“共扎营盘十八个”。值得注意的是,向荣复出后于咸丰元年十月二十七(1851年12月19日)到达古排,接替刘长清主持北路军务。十一月二十四日(1852年1月14日),向荣令李能臣部进驻二岭口,李惧,被革职拿问,改派松安所率寿春兵前往,十天后松安移营二岭口外(注:丁守存:《从军日记》,《太平天国史料丛编简辑》第2册,第302页。)。而地图上的李能臣、寿春兵均尚在古排塘,“向荣”未予表示,因此可以推断该图应绘成于1851年11月3日赛尚阿进驻阳朔之后、12月19日向荣进驻古排塘之前的一个半月之内。
附图
图2 FO931/1949号地图
FO931/1949号地图表示的内容,是太平军占领永安州前期的清军北路布防形势,计阳朔驻兵5000名、新圩(同“墟”)驻兵2000名、古排塘驻兵8000名、平乐府驻兵500名,共计15500名。有的学者据文献记载统计,“至1851年底综计集结于永安北路的清方兵勇,已超过二万之数”(注:见钟文典《太平天国开国史》(广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240页。),甚至认为已超过46000人(注:见史景迁《“天国之子”和他的世俗王朝:洪秀全与太平天国》(朱庆葆等译,上海远东出版社,2001年)第229页。),显然有些夸大,应据地图予以订正。
FO931/1939号地图,彩色绘制,纸地,无图名、作者、比例尺等,尺寸为60.5×57.5cm。原图未标方向。从周围绘出的城池梧州府、浔州府、平乐府、修仁县、荔浦县、平南县来判断,应为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绘出四方形黑色城墙而未标名称的城市应为永安州。永安州城周围的山岭绘以青色,青色以外的山岭绘以棕色;除州城方框为黑色外,其余所标方框如水窦、新圩、仙回、黄村、龙寮岭、新开村等均为红色。各地之间的交通路线用红色虚线予以表示,并注出具体里距。
关于FO931/1939号地图的绘制时间,英国国家档案馆在线目录仅作1850s。因该图在水窦处标注“贼营”二字,这足以说明是一幅清军围攻占据永安州太平军的军事地图。水窦是太平军的南大门,由勇将秦日纲把守,清军乌兰泰迭次攻打水窦,均未得手。又,州城之北、上龙村西的山岭上,标注“可立炮台”四字,州城西北相当于龙眼塘的位置标注“山后有炮台”五字。按:后者是指太平军修建在龙眼塘的炮台(注:太平军在龙眼塘安设大炮台事,见姚莹《中复堂遗稿》卷3《至荔浦言事状》。),对清军来说自然属于“山后”;而前者的位置,恰好是1852年1月5日向荣移营驻军之处(上垄横岭位置)。所以,基本上可以判断这是一幅向荣的谋臣策划选择驻军地点的军事计划地图,应绘于1852年1月5日之前不久;但时间向前逆推,似也不得绘于1851年12月29日以前,因为此前向荣尚驻兵古排塘、尚未移营凉亭。以常理而论,向荣到了1851年12月29日移营凉亭之后才会有把握谋划下一步的移营目标。因此,FO931/1939号地图最有可能绘成于1851年12月29日至1852年1月5日的一周之内。
虽然FO931/1939号地图上没标出清方驻军,但清军方面对各地道路、里距已一清二楚,如东部的昭平县至永安州,图上标:十六里西峡,二十五里雷劈岭,二十里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