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对道教的反讽

  《西游记》对道教的反讽
王学钧（江苏）

一、问题所在


《西游记》的主题及其与道教的关系，迄今仍是《西游记》研究中的主要争议问题之一，并牵涉到其作者问题。《西游记》的许多回目采用了道教语汇，文本中也常用韵语直接表述道教教义，但并未表现出统一的道教信仰，这是因为小说含有对道教的大量反讽。这些反讽在小说中是如何表现的，承载着何种意义？是下文将探讨的主题。

《西游记》的情节主要由佛教、道教形象及情节构成，但这并非先决的内容。先决的内容是如果没有世俗的儒文化和市民文化，便无从产生这部小说。《西游记》建构的“天庭”神仙世界的秩序、欲望及其冲突属于人间“帝制”秩序和世俗世界的倒影，渗入了明代特有的官制，贯注着世俗的贪欲及其利害成败教训。这些教训在小说中表现为先于神仙世界存在而自明的观念。这是说，《西游记》不仅包含着对道教的反讽，而且反讽观点也源于世俗价值观，是以世俗价值观反讽道教。证实这一点，也许有助于进一步探讨更深入的问题。


二、世俗化的道教神仙世界


将《西游记》视为“传道”之书，而所传则为“金丹大道”，是自清代以来盛行的一种看法。胡适和鲁迅都注意及此，不以为然。在这一点上，他们的见解一致。用鲁迅的话来说：“作者虽儒生，此书则实出于游戏，亦非语道，故全书仅偶见五行生克之常谈，尤未学佛，故末回至有荒唐无稽之经目。特缘混同之教，流行来久，故其著作乃亦释迦与老君同流，真性与元神杂出，使三教之徒皆得随宜附会而已。” 胡适引焦循《剧说》卷五转述阮葵生《茶馀客话》云：“然此特射阳游戏之笔，聊资村翁童子之笑谑。必求得修炼秘诀，亦凿矣。”[2] 阮葵生已视《西游记》为“游戏”之作。也许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于“游戏”、“滑稽”、“玩世”的文学意义，反而忽视了《西游记》“游戏”形式内涵的对道教的反讽。

《西游记》构建了一个天上的朝廷——“天庭”。其至上神或最高统治者简称玉皇大帝（玉皇上帝、玉帝），全称“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统率着“天庭”神仙世界。如来镇压孙悟空后，小说写道：“玉帝传旨，即着云部众神分头请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千真万圣，来此赴会，同谢佛恩。又命四大天师、九天仙女，大开玉京金阙、太玄宝宫、洞阳玉馆，请如来高坐七宝灵台。调设各班座位，安排龙肝凤髓，玉液蟠桃。不一时，那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五气真君、五斗星君、三官四圣、九曜真君、左辅右弼、天王、哪吒、元虚一应灵通”都来赴会。如来还为此会取名曰“安天大会”。（第 7回）
这个神仙世界大体属南宋以后民间道教信仰的神仙世界。它的主要特征是“三清”臣属于玉帝。孙悟空偷吃了李老君金丹后，这位“太上道祖”竟然启奏玉帝曰：“老道宫中炼了些九转金丹，侍候陛下做丹元大会，不期被贼偷去，特启陛下知之。’玉帝见奏，悚惧。”（第 6回）他在玉帝面前显然以臣自居。但在正统道教中“三清”是至上神，玉帝则是从属于“三清”的“四御”（玉皇大帝、中天紫微北极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和后土皇地祗）即四大天帝之一。这里面潜含着正统道教哲学及其神仙寓意。
正统道教是指道经所表述的教义及信仰，民间道教则指受正统道教影响所形成的民间信仰，它不象正统道教那样遵循自己的道教哲学及神仙寓意。道教本杂而多端，于东汉未年自发产生于民间，不象佛教那样有明确的创始人。宋以前道教的至上神并不确定，或以太上老君为道祖（如《太平经》和五斗米道）、或以元始天尊为至上神（如上清派），长期未获统一。南宋朱熹指斥道教模仿佛教“三身”（法身、报身、肉身），“尊老子为三清：元始天尊、太上道君、太上老君。而昊天上帝反坐其下，悖戾僭逆，莫此为甚！”他说得不错，此时的“三清”（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即太上老君老子）已成了道教的至上神。他又说：“道家三清今皆无理会，如那两尊已是诡名狭户了，但老子既是人鬼，如何却居昊天上帝之上？朝廷更不正其位次。” 这位理学家义正词严地指责道教神仙位次“悖戾僭逆”，而朝廷失职，没有将其摆正，很能体现儒家伦理政治的精神。昊天上帝是《周礼》中所说的“皇天后土”之“皇天”，是中国古代天地崇拜中属于国家最高祭祀即郊祀的对象。它高于一切，例由皇帝亲自主祭。

中国从来不是宗教国家，宗教的合法性例由世俗国家决定，即使神仙的位次也须合乎儒家伦理，由人间帝王敕封。道教形成后，历代帝王对其神仙便屡有封号。宋朝崇道，至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正月朔，驾诣玉清昭应宫奉表奏告，上玉皇大帝圣号曰‘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玉皇大天帝’”至宋“徽宗政和六年（1116）九月朔，复奉玉册、玉宝，上玉帝尊号曰‘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昊天玉皇上帝’，盖以论者析玉皇大天帝、昊天上帝言之，不能致一故也。” 这个封号始将道教的玉皇和国家祭祀的昊天上帝合而为一，在民间道教信仰中成为至上神和“天庭”神仙世界的“第一把手”，形成了“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聊斋·鸮鸟》）的对应关系。虽然明朝仍祭昊天上帝，如《明史》卷47《礼》载：“每岁所常行者，……冬至圜丘皆祭昊天上帝，夏至方丘祭皇地祗”，又回复到《周礼》的天地崇拜，于冬季在圜丘（象征天圆）祭祀昊天上帝，于夏季在方丘（象征地方）祭祀皇地祗，在国家最高级的郊祀中没有了玉皇大帝的位置，但这已经不能改变民间道教的玉皇大帝信仰了。

正统道教有自己的历史和哲学，它终究无法将玉帝视为至上神。明朝周玄贞《皇经集注》引《玉帝圣号同异考》说：“世主好道，感玄恩，各就所见闻所皈重，……敬上诸神之号以定称谓”，便说穿了历代帝王随己意敕封玉帝，以至封号众多：“玉帝有四：一、太微玉帝，汉武帝上太微垣星主号也；二、梵天玉帝，汉宣帝上天市垣帝主号也；三、焰华少微玉帝，汉哀帝上先天定位号也；四、紫极玉帝，汉光武上后天乾号也。”但这些都不是道教自己的玉帝——“皆非此玉帝”。道教的“此玉帝号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又曰玄穹高上玉皇大帝。是帝宰诸天永不毁沦。”可知道教的玉帝全称是“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或“玄穹高上玉皇大帝”。

《高上玉皇本行集经》是道教为玉皇大帝造的基本经典。它开卷即云：“尔时，元始天尊在清微天中玉京金阙七宝玄苑玉皇宫殿升光明座，与无鞅数众宣说灵宝清净真一不二法门。是时，玉皇尊帝与诸天真、飞天大圣、无极神王、灵童玉女九千万人清斋建节，侍在侧焉。”在这里，“三清”尊神元始天尊是主讲者，是至上神，“玉皇尊帝”即玉帝只是“侍在侧焉”的听讲者和被讲的主角。听众到齐后，“玉帝知时欲至，即于会前举六通力，放大光明遍照诸天无极梵刹，一切境界皆大震动，十方无极一切世界俱同琉璃玻璃无有隔碍。”他的神通虽然很大，但元始天尊接着讲了他的来历：“于是天尊普告四众言：往昔有国名光严妙乐。其国王者名净德。时王有后名宝月光。其王无嗣，尝因一日作是思维：我今将老而无太子，身或崩殁，社稷九庙委付何人？作是念已，即便敕下诏诸道众，于宫殿依诸科教……六时行道，遍祷真圣，已经半载不退初心。”宝月光王后因此“梦太上道君与诸至真，……是时太上道君安坐龙舆，抱一婴儿”。她向“太上道君”长跪求子获准，“觉而有娠，怀胎一年，于丙午岁正月九日午时诞于王宫。” 这就是玉皇大帝的出生，是由“太上道君（老子）”送到他母亲宝月光王后肚子里来的。

道教尊神与“仙”的性质来源不同。尊神属自然永恒的存在，“三清”便是开天辟地之前就存在的混沌“元气”（或称“祖气”），是“道”的神格。玉帝则是后天而“生”者，是净德国王和宝月光王后的儿子。他出生后舍弃王位，将国中库藏全部施舍给穷人，自己出家“修行三千二百劫，始证金仙，号曰清净自然觉王如来，教诸菩萨顿悟大乘正宗，渐入虚无妙道。如是修行又经亿劫，始证玉帝。” 这是模仿佛经所造，并含有《老子化胡经》那样的贬佛意义，但他既是经后天修行而成的“仙”，自然不会是至上神，而是由“三清”所化育，地位当然在“三清”尊神之下。因而，《皇经集注》引全真道尊崇的北五祖之一刘海蟾的话说：“玉帝在道教即三清之化。道家先三清者，先虚无而后妙有，所谓无极太极，非有尊卑之殊。”这是说玉帝是由“三清”所化生。

道教是人为的宗教，是在重视历史经验和“天人合一”文化土壤里生成，这决定了它的“成人”性质，具有自己独特的宗教哲学。其信仰指归是以“炼气”——“返本还原”与“道”一体，以达长生成仙。元气与道是自然永恒的存在并被赋予神格。它按自身的自然化生万物，万物则通过“逆则成仙”的修行，“返本还原”于元气与道，以达到成仙长生而获得永恒。这是一种“有为法”，是建立在信仰前提下的意志和合目的性的追求。即是说，“三清”作为道教的至上神，是由其一元论的“元气论”哲学所决定和推导而来，并有相应的神仙寓意。由于事实上人有生必有死，长生和神仙在经验事实中并不存在，无法通过感性来感知和验证，只能存在于信仰的想象之中，故道教的神仙及其修炼方术本身就是信仰的想象。它既不同于神话想象，也不同于童话想象，乃至一般幻想。它一旦背离自己的宗教哲学，就会给其前提——宗教信仰带来危机而消解自身。所以从原始道教到新道教，乃至道教各宗派，都遵循这一宗教哲学。

《西游记》并不理会这些道教哲学及神仙寓意，而是采取民间道教信仰的神仙来编自己的故事。玉帝及其统率的“天庭”因而成为人间官场在天上的神化形式。他与下属间的关系其实是人间的君臣关系。他自称“朕”，其下属自称“臣”，称他为“万岁”、“陛下”，这在正统道教中也如此。但《西游记》里的玉帝又不同于正统道教里的玉帝，他还得和人间皇帝一样处理日常政务，——“早朝”、听“启奏”看“奏章”、“传旨”发布命令等等：“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一日驾坐金阙云宫灵霄宝殿，聚集文武仙卿早朝之际，忽有邱弘济真人启奏道：‘万岁，通明殿外有东海龙王敖广进表，听天尊宣诏。’玉皇传旨：‘着宣来。’”（第 3回）这些“文武仙卿”其实犹如人间朝廷的“文武百官”。小说显然又将神话传说中的“西王母”化着“王母娘娘”，配作玉帝的皇后，所以她的话被“仙女”们称为“懿旨”。这些仙女其实是“天庭”的奴婢。

从而“天庭”也按人间官场的礼仪行事，遵从世俗价值观。小说写道：“一日玉帝早朝，班部中闪出许旌阳真人，俯囟启奏道：‘今有齐天大圣，无事闲游，结交天上众星宿，不论高低俱称朋友。恐后闲中生事，不若与他一件事管，庶免别生事端。’玉帝闻言，即时宣诏。”（第 5回）“俯囟启奏”也即跪着向玉帝报告。在他的报告中，孙悟空的嫌疑和过错之一是“不论高低俱称朋友”，完全不守等级规范；其危险性则在“结交天上众星宿”，可能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别生事端”。“天庭”的神仙与人间官员怀有同样的准则和忧虑：秩序稳定第一，随时得提防不法分子。不仅如此，玉帝还有“听调不听宣”的“外甥”二郎真君。当鬼王“捧旨而至”，调他攻打孙悟空，“二郎即与众兄弟出门迎接旨意，焚香开读。”（第 6回）这都是世俗官场的礼仪。

在《高上玉皇本行集经》中，玉帝出生后，将国中库藏全都施舍给穷人，自己舍家修行“亿劫”而成仙。小说中如来佛祖则说他“自幼修持，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方能享受此无极大道”（第 7回），虽大同小异，但实际上《西游记》中的玉帝却按世俗观念行事，毫无“普度众生”的气度。孙悟空之所以偷吃蟠桃会佳肴，是因王母娘娘不请他赴会。之所以不请他，玉帝向观音菩萨解释说，是因“他乃无禄人员，不曾请他。”（第 6回）“天庭”神仙的奉禄不知是月薪还是年薪，总之享有奉禄。玉帝夫妇请客只请那些有“禄”人员，即使尊为“齐天大圣”，无“禄”也不行。这个“天庭”世界显然有着人间官场的人事待遇制度，且也落实在“禄”即经济收入上。玉帝在给二郎真君的“旨意”中也说：“今特调贤甥同义兄弟即赴花果山助力剿除，成功之后，高升重赏。”（第 6回）不知二郎真君要这“高升重赏”有何用，但利用“升赏”贪欲来刺激他人为我所用的积极性，却是天上人间别无二致。

可知，《西游记》是以世俗观念呈现这个“天庭”道教神仙世界的心理和行为，他们遵循世俗价值观，才导致鲁迅所说的“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这也就是《西游记》的世俗化叙事观点，即作者的基本立场。


三、神仙世界的世俗欲望与冲突


由于持这样的叙事观点，《西游记》对玉帝和老君以及整个“天庭”神仙世界完全没有宗教敬意，而是经常让他们出丑。在小说中他们之所以出丑的根源，便在于道教本身所滋生的欲望及欲望冲突。

皈依佛门前的孙悟空为了追求“长生不老”，拜从菩提祖师学道，成了“修仙了道”的道士，正如他对地府阎王所说：“我老孙修仙了道，与天齐寿，超升三界之外，跳出五行之中，为何着人拘我？”（第 3回）第26回寿星对他说：“我闻大圣弃道从释，脱性命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第90回太乙天尊也对他说：“大圣，这几年不见，前闻得你弃道归佛，保唐僧西天取经。”明白交待了孙悟空是个“弃道归佛”者。第35回“外道施威欺正性，心猿获宝伏邪魔”之所谓“外道”，便指道教。孙悟空对金角、银角二魔自报家门说：“你认不得我？家居花果山，祖贯水帘洞，只为闹天宫，多时罢争竞，如今幸脱灾，弃道从僧用。秉教上雷音，求经归觉正。”第19回他在云栈洞遇猪八戒。八戒说：“你这猴子，我记得你闹天宫时家住在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里，到如今久不闻名，你怎么来到这里上门子欺我？莫敢是我丈人去那里请你来的？”孙悟空答道：“你丈人不曾去请我。因是老孙改邪归正，弃道从僧，保护一个东土大唐驾下御弟叫做三藏法师，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高庄借宿，那高老儿因话说起，就请我救他女儿，拿你这馕糠的夯货！”总之，《西游记》赋予孙悟空的角色定性先是道士，后“弃道归佛”、“改邪归正”做了和尚。
孙悟空“修仙了道”后，虽自诩“超升三界之外”，但其实他的“清净虚无”和“悟空”只是使他因而神通广大，神通广大所导致的是欲望膨胀。这与世俗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千钟粟”、“颜如玉”，学了本领做大官发大财享大福的理想同一原理。他偷盗邻国，欺压龙王，名为“借”兵器，实则胁迫强抢，甚至打出儒家的“革命”理论对如来说：“常言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只教他搬出去，将天宫让与我便罢了。若还不让，定要搅乱，永不清平！”（第 7回）在古代史上，举凡自认为英雄豪杰而又“努力上进”者，便往往把自己的“大志”集中于争夺皇帝宝座，故而争取做皇帝的人很多，争夺也就多。这是中国改朝换代频繁在历史观上的一个重要原因。《史记·项羽本纪》记载，“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被项羽看见，便情不自禁地说：“彼可取而代也。”刘邦虽是一介“亭长”（相当于居委会主任），也是如此。《史记·高祖本纪》记载，刘邦到咸阳，“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想法与项羽一样。若用《三国志》和《资治通鉴》对照《三国演义》即可看出，那些英雄豪杰们的目标都是做皇帝，无论他嘴上如何说，都遮掩不住这个目的。《水浒传》里一字不识的李逵也劝宋江：“哥哥便做皇帝，教卢员外做丞相，我们都做大官，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却不强似在这里鸟乱！”（第67回）如果真的“夺了鸟位”，其实也还是跟过去一样的皇帝。贫贱有如游僧朱元璋，也就真的“夺了鸟位”，结果也还是和历代皇帝差不多。这既有《明史》，也有《英烈传》作证。为了实现这个欲望，最惨忍的大概要算武则天。举凡她认为妨碍她走上皇帝宝座的人，包括自己的姐姐、儿女也决不放过。“天子富有四海，臣妾亿兆”，皇帝的位子太诱人了。这就是中国古代史上循环不已的“革命”。它所积累的如此悠久的“革命”传统和深厚经验，早已化为民间常识，所以有孙悟空之所谓“常言道”。和尚朱元璋能做皇帝，道士孙悟空为何不能？何况孙悟空已经“修仙了道”，神通广大。
这是道教神仙内部的欲望冲突，倾轧争夺，不过成败利钝就像《红楼梦》中冷子兴所谓“成则公侯败则贼”罢了。（第 2回）“自幼修持，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而获“无极大道”的玉帝连同他统率的神仙世界，居然敌不过一个刚刚“了道”的猴子道士，这成了严重的问题。它使玉帝体现的“无极大道”成了被戳破的纸老虎。玉帝软硬兼施，两次“招安”蒙骗失效而继之以天兵天将、天罗地网武力围剿，结果却败绩连连，悚惧恐慌。在所有的玉皇大帝崇拜者面前，这位体现“无极大道”的至上神成了技穷之黔驴。“无极大道”原来是有“边”的。

“太上道祖”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道教之“道”成就了孙悟空的“革命”资本，而“道祖”却不能以他的“道”的力量制服他，却乘他和二郎真君鏖战之际用暗器伤人，致使孙悟空被捕。这种举动连一般民间之“侠”的“光明正大”也没有，而是于“正义”和“神通”两无其可。他其实是玉帝的“帮闲”。“炼丹”是“道祖”的看家本领，但炼出的“九转金丹”竟是为“伺候陛下做丹元大会”请客之用。“帮闲”不成转而“帮忙”。孙悟空虽然被捕，“天庭”却奈何他不得。“道祖”又启奏玉帝：“不若与老道领去，放在八卦炉中以文武火煅炼，炼出我的丹来，他身自为灰烬矣。”（第 7回）殊不料大话说得太早。他的“文武火”非但没将孙悟空化为灰烬，却使他炼得“火眼金睛”，又踢翻八卦炉，直捣灵霄殿，使整个“天庭”惊慌失措，无可奈何，只好请西方佛祖“救驾”。

“道祖”从此成了孙悟空经常嘲笑的“老官儿”，正如“大闹天宫”是他引以为自豪而经常提起的光荣历史一样。在小说中，孙悟空差不多每逢妖怪就会自报家门，不断重复自己的光荣史，有如他向猪八戒炫耀说：“老孙因为闹天宫，偷了仙丹，盗了蟠桃，窃了御酒，被小圣二郎擒住，押在斗牛宫前，众天神把老孙斧剁锤敲，刀砍剑刺，火烧雷打，也不曾损动分毫。又被那太上老君拿了我去，放在八卦炉中，将神火煅炼，炼做个火眼金睛，铜头铁臂。不信，你再筑几下，看看疼与不疼？”（第19回）玉帝和“道祖”及其整个道教神仙世界都成了孙悟空嘲笑的对象。但孙悟空却未想到，他从“修仙了道”获取的神通、自信和欲望膨胀，也是对他自己的反讽。他在如来佛的掌心腾云驾雾，还小家子气地题名作证、撒尿存真，出足了丑，结果只不过带累如来沾了一手猴骚气。

相对于道教，“佛法无边”。在佛法映照之下，从玉帝、道祖到整个道教神仙世界，包括狂妄自大的道士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的掌心，统统成了色厉内荏的纸老虎或可笑的跳梁小丑。

不仅如此，取经路上“八十一难”基本上源于妖魔的道教贪欲。雌妖都渴望获取唐僧的“元阳”，雄妖都欲吃他的肉。无论获其“元阳”还是吃他的“肉”，都是为了实现自己“长生不老”的道教欲望，满足自己永无止境的贪欲。没有妖魔不是以牺牲他人来满足自己的贪欲，不祸害百姓，而妖魔往往就是“天庭”道教神仙下凡。他们凭借“修炼”而获得的“神通”，在天地间你争我夺。猪八戒、沙和尚原是“天庭”神将，下凡就是吃人的妖魔，一样吃人为生。奎木狼乃二十八宿星君之一。虽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他与“披香殿侍香的玉女”（后投胎为宝象国公主）有一段孽缘，可以此为自己开脱，但这种孽缘之所以成为孽缘，乃是因神仙世界本身就充斥着世俗的欲望所致，正如天蓬元帅调戏嫦娥，牛魔王“养情人”玉面狐狸，“大奶”罗刹女会嫉妒一样，所以他下界后会以活人为下酒物，秽乱宝象国宫闱。从“太上道祖”的金童、银童，到“太阴星君”的白兔，无不如此。神仙与妖魔实一物之两面。只不过因时地不同表现有异而已，但追逐世俗的欲望则异地皆然。

在《西游记》中，包括孙悟空在内的整个道教神仙世界，无不被自身的各种世俗欲望所操纵。“长生”的追求实是包罗万象永无止境的欲望总和，即使成了“仙”也还是不满足。神仙也经常再化为妖魔，各凭“神通”争权夺利，满足自己不断生长的欲望，就象阴晴圆缺日出日落，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循环不已，永无止境。我们且不忙探究作者对道教究竟有多少了解，但小说所呈现的“天庭”神仙世界在“佛法无边”的映照下，无非如此，所以屡称之为“外道”。道教并不能凭其“道”建立一个和睦的世界，只是为实现世俗欲望提供获取“神通”的方法，结果是永无止境的“斗法”。这应是《西游记》对道教社会特性的见解。


四、对道教的整体反讽


在《西游记》里孙悟空撤过两次尿。第一次撤尿时他是道士，想用自己的尿证明自己的“神通”已使他到了天尽头，殊不料反而成了自己跳不出如来佛掌心的证据。皈依佛门后，他在车迟国三清观与猪八戒一起又撤了第二次尿。这一次撒尿已变为对道教的教训。

虎力、鹿力、羊力大仙系由虎、鹿、羊这些畜牲修炼成精而成的“全真”——道士。他们凭道教方术成了“国师”，排斥欺压佛教徒。他们“靠胸贴肉的徒弟”对假扮成游方道士的孙悟空说：“我师父却又好道爱贤，只听见说个‘道’字，就也接出大门。”（第44回）这些忠实的道教徒，像所有的神仙鬼怪木石畜牲一样，渴望的仍然是“长生”。在三清观，鹿力大仙对“三清”像拜祝云：“微臣归命，俯仰三清。自来此界，兴道除僧。国王心喜，敬重玄龄。罗天大醮，彻夜看经。幸天尊之不弃，降圣驾而临庭。俯求垂念，仰望恩荣。是必留些圣水，与弟子们延寿长生。”殊不料求到的长生“圣水”却是猴尿猪溺。（第45五）

刘一明（悟元子）《西游原旨》对此有一段很机智的解释，认为这一是“示真破假，使学者悟假以求真耳。”（《西游原旨》第45回批语）在禅宗中，因持“万法唯心”的观念，视世间万法为因缘和合之“假相”——“真空妙有”，不是没有，而是“不真”，故证禅需“因假求真”而证悟“自心自性”。道教内丹之所以为内丹，便是受禅宗启发和影响，以自身“心肾”为炉鼎，以精气神为药料，烹炼身内“大药”——金丹，而“不假外求”。

但刘一明的解释表现了他自己的“三教合一”内丹观。他说：“‘三力’诵经拜祝，求赐圣水金丹，是直以圣水金丹为外来之物，可求神而得矣。噫！圣水金丹是为何物，岂求神而可得哉？夫所谓圣水者，乃先天至清之神水；所谓金丹者，乃先天太极之本象，即《中庸》诚明之道。而缁黄之流，失其本真，流于外假，疑金丹圣水为有质之物，或诵经祈神，或步罡拜斗，妄想圣水从天而降，金丹平空而来。更有一等无知之辈，服秋石炼红铅、吞浊精、饵经血，秽污不堪，丑态百出，明系吃肾水经丹，而反以为服圣水金丹，妄想延年益寿，是岂道之所以为道乎？……三僧溺尿，三力尝呷。骂尽世间一切痴迷，真堪绝倒。”又解孙悟空所说“那个三清，肯降凡基”一语：“言道本无名，强名曰道。其号名曰道者，亦不过强号其名，而非实有道之名。盖道也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以言其有，则却无；以言其无，则却有。有无不立，难以拟诸形容，圣人以心契之曰道。是道也，即金丹也。以其至清，又曰神水，是水是丹，人人本有，不待他求。倘失其内而求于外，乱猜乱想，必须神明临凡赐丹，那有三清而降凡世以赐丹乎？”“世间迷徒不知真假，供养邪师，受其愚弄，听信臭秽之行，自谓服食圣水，焉知所吃者尽是一溺之尿乎？”这都是在说金丹“圣水”不假外求的道理，然而对于修道，他说：“先天真性，至无而含至有，至虚而含至实。知之者，勤而修之，可以脱生死，出尘缘，非有形有质者可比。《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是性者，天之所命，性即天，天即性，性道一天道也。知其性则知天，能率性而行，与天为徒，与时偕行，生气长存矣。”（《西游原旨》第45回批语）

这只是刘一明的内丹观念。我们由此可以看到刘一明“三教合一”的内丹理论，以及借《西游记》的部分情节和话语来阐发自己的内丹思想，并不合乎小说情节本身的意义。

只要统观《西游记》的全部情节和刘一明的全部解释，并将之加以比较，便可看出刘一明解释的随意性和自相矛盾。在这里他所表达的内丹观念实际上是将内丹完全心性化：修性即是修命，修命也即修性。“圣水金丹”不再是“有质之物”，而就是“先天真一之气”，就是“性”，就是“率性而行，与天为徒，与时偕行，生气长存矣。”这就意味着“命”也就是“性”。这既不同于传统道教，也不是《西游记》本身的观念。

《西游记》经常使用诸如心猿意马、金公木母、婴儿姹女、白雪黄芽、月兔日乌、坎离交媾之类道教内丹术语，且确有“语道”处。它显示出作者对道教的了解。没有这种了解便没有了对它的反讽。第 2回“悟彻菩提真妙理，断魔归本合元神”最集中地表现了这一点。菩提祖师向孙悟空传授修真口诀云：
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生命无他说。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
　　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口诀记来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凉。
　　得清凉，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
　　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
小说称之为“此时说破根源”，使“悟空心灵福至”，也就是觉悟，从此“切切记了口诀”，“子前午后，自己调息”，勤修不已，终于“了道”而得神通。

在这里“调息”之“息”就是气之呼吸，它是真东西，是“命”之所以存在的“有质之物”。道教的根本，如前文已述，就在于相信肉体通过“炼气”可以“长生”，取消这一点也就取消了道教。

《西游记》的这一口诀的确是道教口诀，其要义在于，内丹以精气神为三宝，正如元朝李道纯在《中和集》所说：“上品大药精气神”。内丹修炼就是炼自身的精气神。道教认为“顺则生人，逆则成仙”。《道德经》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便属于“顺”生；道教与之相反，“逆”其过程：炼精化气（三归二），炼气化神（二归一），炼神还虚（一归无）从而得“道”。这种“逆”向修炼，需要在修炼者的意识中将阴阳五行颠倒，即以阴作阳，以阳作阴，而关键则是颠倒坎离。其目的是“取坎填离”（实质就是采阴补阳）而成丹。坎为水，离为火，坎中一阳爻经阴阳颠倒之后即为阴中之阳，又称水中金、先天真一之气等等，名目繁多。内丹修炼要使阴阳和合坎离交媾，犹如男女交媾，坎（阴水）中一阳爻填入离（阳火）中之一阴爻，而获全阳之体，此即金丹大药。它常被比喻为“水火既济”、“火里种金莲”等等。所以张紫阳《悟真篇》说道：“不识玄中颠倒颠，争知火里好栽莲。牵将白虎归家养，产个明珠似月圆。”小说所谓月兔日乌、龟蛇盘结、铅龙汞虎、金公木母、婴儿姹女等等，都喻指阴阳之气或阴阳和合之象，在内丹中都是指真实的“有质之物”，没有它就没有“命”，修炼它，也就是“修命”。这篇口诀就是一篇“修命”的口诀。

刘一明《西游原旨》对上述口诀也有详细的解释。小说中菩萨祖师说：“此乃非常之道，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丹成以后，鬼神难容，须要明心见性。”刘一明对此解释说：“可知抱一无为，乃丹成以后之事。当丹未成，先行有为之功，窃夺造化，以固其命宝；及丹已成，急行无为之道，明心见性，以脱其法身。倘丹成以后，不明心见性，则一身之阴气不化，犹为法身之患，不但天降雷灾，有意外之祸；即本身阴火邪风，积久成蛊，亦足丧生，此明心见性之功为贵也。”（《西游原旨》第 2回评语）这个解释如果孤立地看，并不错。

这里所谓“丹成以后，……须要明心见性”，属内丹“性命双修”以及“先修命，后修性”的丹法原则。它保持着传统道教的“修命”观念，肯定肉体的物质真实性及其“长生”。但到刘一明解释孙悟空撒尿及“金丹圣水”的意义时，一变而为“修命即修性”的观念，断定“金丹圣水”不是“有质之物”，而就是“性”，实质上取消了“气”的物质性存在，也即暗中取消了肉体的真实性及肉体的“生长”。这已不再是道教，而成为一种实质上视“万法皆空”的心性修养。刘一明不仅是龙门派道士，还是医生，他一定相信药材的物质性存在，相信“气”和肉体的真实性存在。然而他在解读《西游记》时所表现的这种明显的前后矛盾，表明其解释的随意性，不顾《西游记》自身的情节及其内涵的固有意义，充其量不过摘取小说中可供他发挥的情节话语，随意作道教的解释。殊不料其解释不能自圆其说。

世界上有各种宗教，大都探讨人的肉体死后的灵魂和再生问题，唯有中国的道教，探寻人的肉体如何才能不死、才能长生成仙，永享世俗自由的幸福。它非常“实际”。鲁迅曾说“中国的根柢在道教”，指的也是这一点。《西游记》所呈现的道教神仙世界，乃至鬼怪木石畜牲个个都渴望“生长”，也就个个都渴望各种“大药”，无论身内还是身外，所以雄妖都欲吃唐僧肉，雌妖都欲吸其“元阳”。此种欲望乃是道教的根本欲望，和道教之所以发生、存在的原因。虎力、鹿力、羊力大仙祈求“三清”尊神“是必留些圣水，与弟子们延寿长生”所表现的就是这种欲望。小说迎头给予一反讽，给他一泡猴尿猪溺。（第45五）这是对道教欲望的反讽。

更有甚者，当孙悟空带着猪八戒、沙僧到三清观“偷”吃供品时，故意问道：“这上面坐的是甚么菩萨？”以至受到八戒的嘲笑：“三清也认不得，却认做甚么菩萨！”这应是作者的经意之笔，故意让八戒认真告诉他：“中间的是元始天尊，左边的是灵宝道君，右边的是太上老君。”然后行者道：“都要变得这般模样，才吃得安稳哩。”那呆子急了，闻得那香喷喷供养要吃，爬上高台，把老君一嘴拱下去道：“老官儿，你也坐得够了，让我老猪坐坐。”八戒变做太上老君，行者变做元始天尊，沙僧变作灵宝道君，把原象都推下去。及坐下时，八戒就抢大馒头吃。行者道：“莫忙哩！”八戒道：“哥哥，变得如此，还不吃等甚？”行者道：“兄弟呀，吃东西事小，泄漏天机事大。这圣象都推在地下，倘有起早的道士来撞钟扫地，或绊一个根头，却不走漏消息？你把他藏过一边来。”八戒道：“此处路生，摸门不着，却那里藏他？”行者道：“我才进来时，那右手下有一重小门儿，那里面秽气畜人，想必是个五谷轮回之所。你把他送在那里去罢。”这呆子有些夯力量，跳下来，把三个圣像拿在肩膊上，扛将出来。到那厢，用脚登开门看时，原来是个大东厕。笑道：“这个弼马温着然会弄嘴弄舌！把个毛坑也与他起个道号，叫做甚么‘五谷轮回之所’！”那呆子扛在肩上且不丢了去，口里……祷道：“三清，三清，我说你听：远方到此，惯灭妖精。欲享供养，无处安宁。借你坐位，略略少停。你等坐久，也且暂下毛坑。你平日家受用无穷，做个清净道士；今日里不免享些秽物，也做个受臭气的天尊！”（第44回）于是八戒将“三清”尊像扔入“毛坑”，还被溅了“半衣襟臭水”，回去向悟空抱歉说：“污了衣服，有些腌脏臭气，你休恶心。”行者笑道：“也罢，你且来受用；但不知可得个干净身子出门哩。”（第44回）

刘一明对这些描写不提一字，大约是不好发挥了。他没有关于建立在信仰前提下的宗教想象和建立在生活体验前提下的艺术想象之别的观念。在小说中，“三清”被描写为实有其人，其尊像也就是“三清”的象征。如若视“三清”尊像为“假有”，则不能不同时将玉帝、唐僧、孙悟空、猪八戒等等一样都视为“假有”，否则便自相矛盾。小说需要推动情节的动力，即形象间的关系。前文已证，《西游记》采取了世俗化的叙事观点。这种叙事观点决定了《西游记》提供的是艺术想象的形象“真实”。在禅宗中有诸如“佛头著粪”、“诃祖骂佛”的故事，这是因为禅宗证禅唯在“自性”，与道教追求肉体长生的目标全然不同。

孙悟空、猪八戒、沙僧与“太上道祖”曾经同属道教，曾是“天庭”同僚。“太上道祖”曾暗算并烧炼过孙悟空，又向孙悟空追索过自己被金童、银童下界为妖盗而去的“宝贝”；元始天尊出席过“安天大会”，请镇元大仙去听讲“混元道果”。他们都是与孙悟空、猪八戒一样的艺术的真实形象，现身并参与了小说情节，是不能视为“假有”的。孙悟空和猪八戒将“三清”尊神像扔下“毛坑”，与《西游记》对道教社会特性的见解一致，“三清”于是成了“三臭”。这不啻故意“亵渎神明”，对道教整体予以反讽。

这就难怪小说让孙悟空承认“老孙改邪归正，弃道从僧”，宣布道教为“邪”，既非“正觉”又贪婪、“斗法”不止。他的故事本身就是对道教的反讽。由此可以推知，《西游记》的写定者不会是道教中人或道教信仰者，他对道教非但毫无敬意，无论从民间道教信仰，还是正统道教的神仙谱系来看，《西游记》都采用反讽的方式故意让道教尊神连同其神仙世界连连出丑。至于《西游记》的作者不会是邱处机，容当另文考证。